Saturday, March 11, 2006

她早上醒來,梳洗過後,就走到客廳,坐在藍色的沙發上。那沙發的藍像海洋,從屋外望進來,看到的她坐擁一片海洋。

這時候,她通常都等她的大媳婦,打包幹撈河粉給她吃。如今,她只能吃河粉這類柔軟的食物,而且那檔賣的幹撈河粉特別好吃,汁香又夠味。河粉吃進嘴裡,不用嚼,就往喉嚨裡溜。

她已忘了自己幾歲,七十有幾了吧,若干年前,孩子們好像跟她慶祝過七十歲大壽,好不熱鬧。遠在城裡生活的孩子孫子都回來了。那時候,她還能夠吃飯。

一年前,她已嚥不下飯,那飯總是硬,噎在喉嚨里,令她難受。她一面吃飯一面喝水,仍於事無補,不得不改吃粥。她的大媳婦現在每天都煮軟綿綿的粥給她吃,可她生平最討厭吃粥。她常說,粥吃了,小便兩三次就沒了。肚子空空,感覺不實在。

因此,當她嚥不下飯那天開始,她就想到了死。她感覺到身體正在衰敗,手腳隱隱作痛,關節風濕痛也成了天氣預測器。她常說這是老人病。痛像蠱虫般囓噬著她。有時,她獨坐在沙發上,屋裡靜悄悄,她甚至可以聽到體內傳來囓噬的聲音。

她一度引以為榮的堅固牙齒,也一顆顆壞了,彷彿牙齒知道自己無法再發揮功用而漸漸敗壞、剝落。如今,她的牙齒所剩無幾,已不能吃她喜歡的花生糖和耳朵餅。

她整日坐在沙發上,等待。

等待媳婦打包,等待媳婦煮好粥端出來給她吃,等待曾孫從學校回來,等待嫁到不遠的女兒來看看她。

等待住在隔鄰的小兒子來看她,就算瞄上一眼也好。不過,她的等待,日復一日。

坐在沙發上,她常常望向門外。屋子座落在新村的主要道路上,常有車子往來,她就守望著馬路。每當看到兒子騎摩托車經過時,她總屏息等待,兒子或許會轉過頭來,看她一眼。

可她的聽覺越來越不好,家人說的話開始變得遙遠,破碎。眼珠裡也長出一塊白幕,眼前的事物變得朦朧。她說她要存錢動手術,割白內障。她說她還要看。

她想看的,還沒看著。

坐在沙發上,她有時候會想,自己究竟做錯了甚麼,孩子竟與她形同陌路。她一想起小兒子的老婆,氣就上來了。就是這個媳婦,才導致兒子如此待她。她不明白自己對媳婦這麼好,換來的會是這樣的對待。媳婦坐月子時,她卬足全力幫她顧孩子,媳婦卻不領情。

以往,她喜歡過去小兒子家,動動這個,管管那個,可媳婦偏偏又不喜歡她這樣。相罵不好口,吵了起來,她就失掉了兒子。過年過節,兒子就住在隔鄰,在她隨手可得的地方,卻不曾過來拜侯她。

近在咫呎,卻是天涯。

她眼巴巴地望著門口,偶爾跟狗說話,屋裡的人不在時,就這狗與她作伴。可她還是常常要說,我本來不要養狗的。然,別人送來甚麼好吃的,她總要給狗一份,連她的孫子有時也會說,阿婆,你甚麼都給狗吃,狗比我們吃得還好。

有時候,她會坐在地上,喚狗來,替它捉掉身上的跳蚤。她用看不清的眼,在狗白色的毛髮中,手眼並用地搜索著。只要手在白色的毛髮中摸到隆起的一塊,手指按下去軟綿綿的,準是吸飽血的跳蚤。她會將跳蚤拔出來,放在事先準備的衛生紙上,然後,將衛生紙一角掀起,摺向放下跳蚤的地方,壓下,再度掀開紙時,跳蚤已成為紙上的一塊血印。

她再度伏向狗毛,搜索,拔起,擠壓,直到肩膀感到微微酸痛,白色衛生紙上布滿一塊又一塊血印時,她才停止。她坐直身體,扭動一下脖子,狗通常還會趴在地上,等待她。

這時,通常她感到有點累,扶著手邊的桌子站起來後,就會打發狗走開。然後,緩緩走到屋外,將染血的衛生紙拿到太陽底下瞧一瞧,太陽會將白色的衛生紙照成一片白光,她依稀辨識紙上的血印後,才滿意地將紙丟進垃圾桶。

扭開水喉頭洗了洗手,便傍在鐵門上望望屋外的風景,看看她種的柚子樹,才走回沙發,坐下。

有時候,她會將盤在頭上的髮放下來,稀疏的髮,灰白。她撫著髮,想著自己曾經擁有的黑亮長髮。每次她洗頭後,總會到太陽底下,將濕漉漉的髮撥亂,用布拭擦,然後任由太陽將髮曬乾。她好喜歡她的髮。

頭髮干了以後,她會用梳子仔細梳好,然後卷起來,盤成髮髻。如今,她還這樣洗髮,可握在手裡的髮是越來越少了。

摸摸頭上的髮,叫她想起日本鬼子來馬來亞的時候,為了避開日本鬼子,她忍痛把長髮剪短,裝扮成男性模樣。她聽說日本鬼子到處在捉花姑娘,強姦的強姦,被殺掉的也有。

當時,她跟丈夫躲在山邊的屋子裡。平常都由丈夫出外走動,米糧已經很難買到,貴得嚇人,一大疊香蕉錢才買到那麼一點吃的。於是,她便在山邊鋤了一小塊地,跟住在周圍的幾家人合力種番薯。還將番薯的葉子割下,煮來吃。有時,她也會進到森林的邊緣,尋找香蕉樹,再將香蕉切了曬乾,儲存起來。

當時日子很苦,她常跟孫子說,想吃米飯都吃不到,大多時候只吃番薯粥,你們現在幸福多了。這話孫子聽過了無數遍,每當她一講這事,孫子就會不感興趣地溜之大吉。

因此,當鬼子走後,她跟丈夫又回到可以吃大米飯的日子時,她格外開心,也就是那時候她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她常說,米飯怎樣都比粥好吃,飯吃進肚裡,實在多了。

現在她跟大兒子一起住,中午時,媳婦會回家來煮粥,有時煮雞粥,有時則是瘦肉粥,煮一鍋讓她吃兩頓。肉她當然已嚼不了,只取其味。吃粥時,她會一湯匙又一湯匙地將粥往嘴里送。直至見到碗底 ,才將碗放下。然後用一格衛生紙來擦嘴。粥從她的喉嚨軟軟地滑下。她已逐漸接受自己只得吃粥的事實。並且經常想到死。

那一年,她七十有五,吃粥,坐在沙發上,幫狗捉跳蚤。望著兒子從門外騎摩托車走過。每天如此。

那是她生命中最後一年。

就連她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臨時,她還是坐在這沙發上。那天,太陽很好,媳婦在廚房裡忙著,屋內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響。

她望著屋外那片白光,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息,緩緩地閉上了眼,身體慢慢向右邊倒下。從屋外望進來,她看起來像倒在海洋中,睡著了。她的小兒子正好騎著摩托車從門外走過,他連眼角都沒有瞄向她這裡。

屋外太陽很烈,狗在門外。天空很藍,比沙發上的藍還要藍。狗,突然狂吠起來。

Thursday, February 02, 2006

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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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心想自殺,並不是因為感到生活無望,灰暗一片,而是純粹因為自殺這個舉動,即將帶來的刺激性而已。

阿心今年三十歲,套母親的話“老大不小了”。她的工作和生活平平無奇,日子就像飛機場裡的班機,按時起飛、降落。偶有風雨。不過,這些風雨很快就捲過去,生活又會恢復成無痕的水面。

阿心有個習慣,她喜歡到商場去買電影光碟,當然是翻版的。正版的光碟,她可買不起。阿心每個月的薪水,扣除了衣食住行外,就只剩下一點小錢供她消遣了。她就讓電影佔滿她閒暇的時間,用聲色去豐富淡如開水的生活。

在每一部電影中,她變成了不同的人,今天是為國出戰的英勇軍人,明天成為貴族小姐。她隱約感到自己的存在,都在電影裡了。有時候,她甚至會將某個畫面定格許久,許久,盯著電視螢幕發呆。

偶爾,母親看到阿心這樣的舉動,會將電視機聯想成一架攝魂機。母親喊她,她聽不到,宛若進入了另一個時空。她的身體被定格,連呼吸也細微起來。轉瞬間,她又會回到這個世界來。身體的機器,隨著意識的恢復又開始活了起來。

母親很擔心阿心。整三十歲的女子了,還沒有看過有男孩子上門或打電話來找她。母親費盡心思旁敲側擊,阿心總用“我不結婚”這句話來打發她。當母親接下去說時,阿心就任由母親自說自話,沉默以對。母親說著說著就不說了。不過,母親並沒有放棄,儘管這個女兒有點怪。

母愛或許是偉大的。不過,阿心並沒有想太多這方面的事,她只是繼續上下班,再到電影中找自己。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戴黃色假髮、晴天穿黃色雨衣、戴墨鏡的女人。那女人在電影中經常將雙手插在雨衣口袋中走路。不斷地走。走得連白色的高跟鞋也骯髒了。最後,她還痛快地將一顆子彈送到背叛者的腦袋中。

然後雙手插在雨衣口袋中,走出了畫面。

阿心並沒有想要殺死甚麼人。她也曾想過,如果她得到一把手槍,要用來幹甚麼。她既不想殺人,也不需要用手槍來保護自己,套時下流行的語言來說,她的樣貌長得非常“安全”。

所以,漸漸地,阿心也認為自己沒有男人追求是件最平常不過的事,反正現在的男人都喜歡自己的女人漂漂亮亮的,她這種平平無奇的長相確實引不起別人太大的興趣。

說真的,她並不關心這些。

她更關心的是,她能不能買到荷索或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所以她一有空就會到商場去挖寶。由於常去光顧,阿心跟翻版商已經很熟了。有時,阿心會覺得翻版商的電影知識,比一般唸電影的大學生強。

翻版商經常跟阿心談論電影,總說得頭頭是道。翻版商談電影的時候,阿心就聽。看了電影後,阿心也會跟翻版商交換看法。

一天,翻版商介紹阿心看一部泰國片。阿心看了很喜歡。片中有一個喜歡自殺的男子,想盡辦法要自殺。他甚至躺在停駛的汽車後面,希望被車輾過,引發了許多笑料。

直到男子遇到一個女子,並展開了一段戀情…..。

電影第一個鏡頭,是男子想像自己自縊的畫面,地上散落一堆書,男子顯然是站在排列整齊的書上,將頸項投入繩環中,再將書踢開自殺的。故事後來開展,男子是個愛書人。阿心認為,男子選擇用書自殺,或許有一連串的隱喻在背後。

阿心也由此萌生了自殺的念頭。

阿心想用她的翻版光碟來自殺。對阿心來說,自殺跟上下班一樣,平常且無所謂。只是,阿心事先有所預謀,使日子變得跟往常有點不一樣,帶有一種狂歡的意味。在實行自殺計劃的前幾天,阿心到五金店買了一公尺的尼龍繩,整理好自己的遺物,寫好遺書。

阿心這麼做是為免母親在收拾她的遺物時,睹物傷情。不過,阿心在分配遺物時面對一個難題,她幾乎沒有朋友,她的那些光碟要給誰?她搜括了腦袋中可能的人選,只想到翻版商。

阿心自殺那天,母親去了阿姨家,要到晚上才回來。阿心將繩子套在屋樑上綁好,然後把光碟舖在繩環下面。舖好後,阿心踩在光碟上。由於光碟都是裝在塑膠套裡的,就算排列整齊,還是無法成為穩固的支撐點。阿心根本無法在光碟上站穩,屢次滑倒。

阿心每跌倒一次,就聽到光碟破裂的聲音。最後,阿心不得不放棄這個瘋狂的計劃,一如電影中的男子。

再度跌坐在光碟上時,阿心忽然想,我是不是應該改變我的生活?

可是,阿心並不知道要如何改變她的生活。她將一地的光碟整理好,破裂的丟掉,倖存的收好。當晚,母親回到家時,阿心像往常一樣,又將電影的畫面定格,自己也隨之凝住。

就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只有垃圾桶中破裂的光碟。

阿心並不心痛那些光碟,她隨時可以向翻版商買回一樣的光碟。

自殺未遂後,阿心就把這件事完全拋在腦後,誠如這個想法從來不曾出現。她如常去商場跟翻版商買影片。那天,翻版商笑盈盈地向阿心說:“你知道嗎?阿心,其實你是個漂亮的女人。”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阿心愣了好幾天。阿心會忽然間呆呆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然後反覆地問:“阿心,你是漂亮的女人?”

阿心想來想去,都無法理解翻版商說這話的用意。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困擾阿心太久,她很快又把這事拋諸腦後。

一個星期五,盜版商告訴阿心,即將有一個電影節,問阿心要不要去看。阿心想,反正沒事做,就答應了。阿心根本沒有把這當成一個約會。可是,當母親知道阿心要跟一個男子出去看電影時,緊張得不得了,一直向阿心打聽男子的樣貌、職業、家庭狀況。

阿心一概以“不知道”來應付過去。雖然阿心甚麼都說不知道,不過,阿心的母親還是很高興,心想壇主的符水生效了。她盤算著遲些要再去添一點香油錢。

原來,一個月前,阿心因為禁不住母親一再追問自己的感情生活,而為了使母親徹底死心,她就告訴母親說:“我喜歡女人,不要再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阿心的母親一聽,可不得了。之前,阿心的母親隱約聽說過,現時的年輕人為了前衛,而跟自己同性別的人談戀愛,甚至同居。她也聽說某某人的孩子也有同樣的毛病,但喝過師父的符水後就痊癒了。最後還結婚,生了小孩。

於是,阿心的母親也去求了一杯符水,摻進阿心的水裡,讓她喝下。阿心的母親眼下看到阿心終於跟男子出街,對這符水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翻版商到阿心家接阿心去戲院時,阿心的母親笑盈盈地望著女兒和翻版商。當翻版商的車開離阿心家時,阿心的母親在背後高興地揮手,宛若送自己的女兒出嫁。

阿心坐在車裡,一如往常。母親的舉動完全沒有影響到她,她只是在期待著,即將要看的電影。電影節在一間老戲院舉行,這間戲院在二戰前就有了,曾經被炸彈轟炸過,修葺後,生存了下來。

可是,老戲院在辦完這場電影節後就會關閉。

現在已經沒有人要來老戲院看戲了,老闆說。沒有觀眾,怎麼可能有錢買片子?而且,現在翻版商那麼多,也沒有多少人要來戲院看戲了。實在支撐不下去。

老闆的話讓阿心想了很久。

在長達五天的電影節中,阿心認識了一些新朋友,這些朋友都喜歡看電影。阿心覺得很開心。在電影與電影的空檔期,阿心都會跟這些朋友聊天,談論彼此看過的電影。

從談話中,阿心漸漸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具備了一定程度的電影知識,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品味。電影節結束後,阿心開始對自己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過後,她偶爾也會跟這些電影發燒友一起去看電影。當然,她還是常常去找翻版商。



電影節之後,阿心多了兩個生活習慣。每天出門去上班時,阿心會抬頭望望天,看看雲。有時候,雲像棉花,一層層地舖在天上。有時候,天空會湛藍無雲。有時候,雲在陽光的襯托下,透亮透亮的,阿心看了,心情極好。

另外,她喜歡在巴士經過老戲院時,看一眼。以前,巴士常常經過這裡,她都沒有留意到這戲院。戲院好高,好高,她記得坐在裡面看戲時,抬頭可以看到光束從背後的小格子射出來。
戲院大門深鎖。外面還掛著電影節的布條,是畫在布上的。從戲院屋頂垂下的布條海報,有時還會隨風擺動。阿心每日經過都望一眼,她看到布條上的顏彩慢慢退色,布條開始破爛……。

有一陣子,阿心乘搭的巴士經過戲院時,發現戲院已被拆卸,漆上亮眼的顏色,變成了一間咖啡廳。

一天下班後,阿心去商場找翻版商時,看到翻版商店外圍著一群人。原來是執法人員來掃蕩翻版光碟。阿心看到三個身穿製服的執法人員將光碟都裝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中。其中還包括楚浮的《華氏451度》。

翻版商在一旁看著執法人員工作。他看到了阿心,並向她投來一個微笑。阿心隔著人群看見執法人員將翻版商帶走。翻版商經過阿心的身旁時,嘴角還揚著微笑。

翻版商被帶走後,店的鐵閘被拉了下來,人群逐漸散去。阿心在店前站了很久,才離去。

阿心擔心翻版商的處境。她曾問過翻版商,“不怕賣翻版被捉嗎?”之類的問題。翻版商只微笑說:“沒甚麼好怕的,我們有人罩。還有良好的天地線,沒事。”

翻版商被帶走後的第二天,阿心放心不下,再度去了商場。店,還是關著。

回到家裡,阿心拿出翻版商最後一次賣給她的影片。心里傻氣地寄望,當她看完這六部影片時,翻版商又會回到商場營業。他們又可以談論電影。

她懷著虔誠的心情,依照自己每日看一部電影的習慣,一部接著一部看。

看完影片後,阿心帶著忐忑的心情去到了商場。她來到翻版商的店門前,店開了。往常坐在櫃檯後面的翻版商卻沒坐在那裡。她的心揪了一下,走了進去。忽然,翻版商從櫃檯下面站了起來。

看到阿心,翻版商微笑說道:“阿心,妳要找的那部荷索的片子,今天來了。”

Sunday, August 28, 2005

胖先生

最近一次見胖先生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嚴格來說,已經不能稱他為胖先生了,他變得很瘦,很瘦了,瘦得連腰都會折斷似的。臉也變得廋削,整個人好像忽然被拉長,幸好這座城市沒有颱風,不然,他一定是第一個被捲走的人。

事實上,他後來告訴我,他確實曾被海風捲走,還展開了一段奇怪的旅程。

我是在五腳基避雨的時候遇見他的,差點沒把他認出來,還是他先向我打招呼。噓寒問暖了一番後,我提出了我的驚訝。胖先生笑了笑,並告訴了我他的故事。聽了之後我簡直不敢相信。

胖先生之前是一間國際機構的董事。說起來,我跟胖先生的相識,也是在這家國際機構舉辦的晚宴上,當時我還是一個記者,負責報導這個晚宴。胖先生當時的職位已很高,當晚有很多狗圍繞他身邊,這些狗都被馴養得很好,喜歡靜靜聆聽主人說話,緊緊跟隨胖先生的腳步。

經過介紹,我認識了胖先生。胖先生這人挺幽默,說話的時候喜歡做誇張的動作,夾在食指跟中指之間的雪茄隨著他手的動作而揮動著。他會用一種排山倒海的形式來說服你他的論點。我是個頑固的人,對於胖先生所發表的,有關他的跨國機構如何為發展中國家帶來發展,如何提供就業機會,如何造福人群的偉論,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也因此在整個談話過程,我由始至終沒有給過任何一個默許或稱讚的肢體語言。我想,從我臉上流露的狐疑與不贊同,是再明顯不過了。後來,圍繞著胖先生的人潮散去後,我準備再喝幾杯,吃幾樣只有在這樣的晚宴才有機會吃的餐點就走。

我正在喝雞尾酒的時候,胖先生多肉的手臂已搭在我肩上。我轉身跟他面對面。他給我的感覺跟他之前發表偉論的時候不一樣了。他用一種默許的眼光看著我。後來,我留得比我想像中還要久,就這樣跟胖先生成了朋友。

後來,因為記者的薪水實在太低,入不敷出,我決定去當小販,賣糖水。輾轉間,也跟胖先生失去了聯絡。最後一次從報章上得到的消息是胖先生失蹤了。報章還連續以大篇幅報導了整個星期。本來令這座城市人聲沸騰地討論的事情,也隨著調查無結果以及新聞報導過量而讓人麻木後,漸漸平息了下來。一直到後來,我都沒有聽到任何有關胖先生的消息。

胖先生在五腳基告訴了我事情的始末。那天的雨,落下的形狀,我都不記得了,因為我被他故事的奇幻色彩籠罩住,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胖先生告訴我,他其實並沒有失蹤。只是他在一夜之間瘦了,別人認不出他來。胖先生對於人的身體要有魔鬼金三角的比例,是瞭如指掌的,也為了要打破“有錢人必腦滿肥腸”的迷思,他雇用了一個科學家去研發能夠讓人變瘦的藥物。

這個計劃是秘密進行的,科學家必須在成功後,將實驗室的東西銷毀,離開這座城市,胖先生要自己是世界上唯一從這個藥物得益的人。所以這個藥物的研發是科學家跟胖先生之間的秘密。

就在科學家研發成功的那晚,胖先生感到無比興奮,迫不及待地在實驗室把藥物喝下。過後,他就變得跟現在一樣瘦了。當晚,科學家功成身退,拿著胖先生給的鉅款,飛向了地球的另一面。當然,實驗室裡的東西也被徹底銷毀,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第二天,也就是胖先生失蹤的消息被傳出來的那天,胖先生穿著嶄新的服裝,他特別訂做來瘦身後穿的衣服到公司上班,卻被擋在門口。公司一片紛亂的氣氛,守衛也變得深嚴起來,因為公司擔心胖先生被綁架了,所以一切閒雜人等不得進入公司。胖先生費盡唇舌解釋,守衛卻不相信他。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回家,卻碰到家裡被一大堆警員守衛著,不得家門而入。他只好在家門外不遠處來回踱步,卻遭到警員的懷疑,而被質問。或許你會問,他讓警員看身分證不就說明一切了?可是巧就巧在胖先生從來不帶身分證出門的,他的臉就是他的身分證。發生的一切,都是胖先生意料之外的變故。

胖先生的家附近有個美麗的海灘,他頭腦打結的時候,就會到那裡沉思。他脫下了沉重的大衣,這衣服的重量差點就把他壓跨。胖先生的心緒擾亂,根本沒有好好享受到自己變瘦的這個事實。

海浪輕輕撲打海岸,艷陽惡毒地照射在他的皮膚上,熱得他近乎休克。忽爾一陣狂風捲起,他瘦削的身軀被風捲走了。當晚的電視新聞還報導了這陣不尋常的狂風。但是,卻被胖先生失蹤的新聞淹沒了。

胖先生的身軀,被風捲到了一座森林裡。當時,風勢太大,胖先生事後還一直懊惱自己沒有好好享受在風中飛行的感覺。他在森林裡沒有方向地走著,沒有了之前的體重,他走起來步履輕鬆。可是習慣了進出有人侍侯,有汽車代步的胖先生卻極度沒有方向感。他連自己是不是一直兜回原地都不清楚。

最後,他來到了一個山洞,餓得昏了過去。他嗅到一陣香味醒來,有個老人坐在一個火堆前煮著食物。老人見他醒來,招手叫他過去。老人跟他說話,他卻完全不能明白老人說的話,只能跟老人比手畫腳。

吃過老人煮的食物後,他稍微恢復了精神。過後,老人作勢叫他休息,他照辦了。連續幾天,他都留在山洞中吃老人煮的食物。蒼白的臉,也開始顯得紅潤。然而,老人是如何找到食物的,他卻一點概念都沒有。他習慣被人照顧的習性並沒有因為他的遭遇而改過來。

有一晚,他在睡夢中聽到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微小卻清晰。聲音叫他趕快逃走,不然的話,等他長胖後,老人就會把他吃掉。這一聽,非同小可。他感到氣憤,他好不容易才瘦下來,老人竟然要把他養胖!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的。在怒氣攻心之下,他把老人殺了。

殺了老人後,他才驚醒過來,後悔莫及。倉皇地逃出山洞之際,他卻被一塊地氈絆倒,跌坐在地氈上,在他還未回過神來的時候,地氈急速飛出山洞。他急忙用雙手抓著地氈才不至於跌倒。

地氈載著他環遊了世界一圈後才回到這座城市。其實,胖先生到過的幾個城市都報導了不明物體在半空飛翔的新聞,只是大家都把這段新聞當作是某些人的幻覺,或奇聞軼事來看待。

在遇見我之前,他正要飛到鄰近的城市去,因為下雨才進來避雨。我望了望他的身邊,卻不見地氈,就問他地氈在哪裡。他只是微笑不語。

雨停後,太陽出來了。

他跟我道別,伸手到耳後,原來地氈會自行變小,以方便藏匿。他走到馬路上,手上多了塊地氈,將地氈攤開在馬路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坐著會飛的地氈離去。我望著飄然離去的他,消失在耀眼的陽光之中。

若干年後,我讀到一本小說,小說中也有飛氈,還有神燈、精靈、以及那因為妻子不忠而要殺盡天下女子的憂傷國王。

我不曉得胖先生在失去他的商業王國後,是否也感到憂傷,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胖先生現在有了一張飛氈。而且,他已不胖。他很瘦了,瘦得連腰都會折斷似的。

Sunday, April 10, 2005

找一雙鞋

下班了。她今天要去買鞋。

她今年三十歲,未婚,事業無成,總是買鞋。

她喜歡看著鏡子中,反射的腳指,尤其是右腳最大那只腳指。她喜歡看腳指上的痣,因此她總是買露出腳指的鞋。她喜歡那顆痣,因為她曾經聽別人說過,腳上有痣的人,擅走。她想走,走得遠遠的。只是,她事業無成,總是買鞋,今年三十歲。

她每個星期總要到那家鞋店一次,看看有什麼新貨色。店裡的鞋,她幾乎都認識,更不用說店裡的人了。鞋店是一個男人開的,看不出年紀多大,樣子不算好看,但不討厭。店裡還有兩個顧店的美眉,應該不超過二十五歲,打扮入時。她跟他們已經很熟悉。每次她來,總是由男人招待,他總不肯讓美眉們招呼她,彷彿她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

她不是不知道美眉們的指指點點,但是她只喜歡鞋。她來,只是因為鞋,還有反射在鏡中,腳指上的痣。她跟他除了鞋之外沒有談論過其他的東西,他也沒有表露過想要跟她約會的意愿,一切都只是因為鞋。也或許只是因為生意,畢竟她是熟客,而且她比美眉們更清楚店裡的鞋。

今天店裡沒人,只有男人坐在櫃台後面。男人看到她來,也不馬上迎前來,他總是給她時間跟店裡中意的鞋子打打招呼。所謂的打招呼,就是把她喜歡的鞋,拿下來穿在腳上,對著鏡子照一照,然後再放回架子上。那些鞋她并不是買不起,只是,一個人總會有些就算你喜歡卻不會買下的東西,只會在每次遇到的時候,看一看,摸一摸,然後又放回原位。

她跟鞋子噓寒問暖一番後,男人就迎了上來。他總是可以捕捉到最適合出現在她身邊的時刻,而且每次都不會兩手空空,一定會拿出新貨讓她看看。她并不是每次都買鞋,雖然那些鞋有時喜歡了,卻不見得會買。他也不見得是來向她推銷的,只是就那麼準確地用鞋逮捕她的眼光。她有一雙好腳,白皙,嫩滑,彷彿整個身體最好的能源都集中在這裡了,而且還是一雙標準的五號腳。

男人每次都會為她把鞋穿上,那樣自然地托起她的腳,頃刻,腳即被鞋包圍。她想,他或許也注意到她腳指上的痣了,那么帶有挑逗性的一顆痣,那樣飽滿。在白皙的皮膚襯托下,那顆帶有黑色豐潤色澤的痣,是那樣大刺刺的刺激著別人的視線。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那樣,為她那顆痣感到著迷。

男人剛剛為她的腳套上一雙涼鞋,由細條和粗條的黑色皮帶錯綜交疊,卻糾纏出一種相當有味的風格,鞋底柔軟,穿著感覺舒適,只有一寸厚,是平底鞋。她并不喜歡平底鞋,反而喜歡三寸高跟鞋,有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氣焰。但是,喜歡歸喜歡,她始終沒有買過一雙三寸高跟鞋,她覺得自己并不適合。

她今天感覺有點异樣,在她跟男人之間,暈開。在他托著她的腳穿進涼鞋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陣非比尋常。懷著那樣的心事,她的心思飄忽起來。她看著腳上的鞋,好生喜歡。鞋上糾纏錯綜的線條,好像各自系著一段心事,橫陳交錯。

隨後,男人又再為她套上一雙尖頭的三寸高跟鞋,紅灩灩的,煞是好看。穿著高跟鞋,她往鏡子一照,鞋襯托出她白皙的腳,豔光四射。男人不自覺看呆了。

她的痣不見了。被鞋遮蓋了。

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買下那雙高跟鞋,又或者那雙涼鞋。只是知道,後來,她再也沒有去過那家店。

她依然流連鞋子之間,她依然尋鞋。而且,她想走,走得遠遠的。她腳上有痣,擅走。她今年,才三十歲。